老父亲
【字号: 快中彩奖池 新华网( 2019-02-27 09:49)  来源: 兰州日报  作者: 张强

快中彩奖池 www.amq6.com.cn   □张强

  爸爸是个急性子的人,吃饭粗嚼大咽,说话的语速也很快,就连平时走路都带着风声。虽然他如今已80岁了,早过了花甲之年,但身板依然很硬朗,遇事仍然逞强好胜,往往要把事情做到完全尽他的心意才肯罢手,为此他没少与妈妈拌嘴,也没少与子女们争论。而且,他总是要找一些机会显示自己仍然身手不凡,比如,会从正在干农活的子女们手中抢过农具,自己做一番示范。我前些年带女儿回老家时,他还逞强地把8岁左右的女儿高高举起,尽管累得气喘吁吁,但却显得得意洋洋。所以,在我的心目中,一直都不觉得爸爸老了。直到爸爸这次彻底病倒了,我才突然真切地感到我的爸爸确实已经老了。

  爸爸这次得病是我给妈妈打电话时她无意中说出来的,乍然听到爸爸病倒了,我一时还很难相信,我甚至想象不出爸爸病倒会是个什么样子,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他很少得病,就是偶尔遇上头痛脑热之类,也总是很少吃药,喝喝开水就抵抗过去了。爸爸这次得病的主要症状是双手冰冷发麻、食欲不振、乏力和健忘等,被医院诊断为老年性小脑萎缩,又称脊髓小脑萎缩症。这种病我以前也常听人说起过,一般患者发病后行走会摇摇晃晃,是一种老年人的常见病,目前仍不能完全揭示其病因,也没有特别有效的疗法,只能通过长期治疗慢慢调整和缓解。以前,我从未将这种病与身体硬朗的爸爸联系到一起。

  其实,爸爸一生都很要强,甚至有时候要强的有点自负。爸爸这个性格很大程度源于他天生的聪慧和手巧,很多事一点就通,一听就懂。听说他在上世纪60年代曾因会双手同时打算盘而在老家方圆百里名噪一时,他还通过模仿和钻研,竟然自己学会了一些医学、绘画、木匠、铁匠等不少手艺。但也许正是由于他太心高气傲,也许由于时运不济,也可能多少受家庭成分不好的影响,爸爸的一生跌宕起伏,很不平顺,甚至说颇为坎坷,有好几次本来已经很不错的发展机遇都最终失之交臂。他曾经有过20多岁时就给一家几万人的国营大公司处级干部当老师的“辉煌”经历,那时经他帮忙从老家办理到城里工作的乡亲们,后来个个都在城里安居乐业,而他自己却几年后回归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,几乎完全回到了他曾经满怀憧憬出发时的原点。几乎每次,爸爸都是在正春风得意之时却因各种原因铩羽而归,据说爸爸的烟瘾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人生挫折中变得越来越大。记得在爸爸最不如意的时候,脾气也变得异常糟糕,一不顺心就冲妈妈和我们发火,摔碟子砸碗,经常吓得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大气也不敢出,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里。

  爸爸的要强还尤其表现在对子女们很高的期望上,他满心希望子女们能实现他未尽的人生理想。为了督促和辅导我们学习,可以说爸爸使劲了浑身的解数,有时甚至急得大发雷霆。为了给弟弟转一个合适的学校,爸爸曾带着弟弟在寒夜中露宿于旷野,顶着磅礴大雨艰难地跋涉于崎岖的山路上。他也曾强忍着一些人的白眼,三番五次地找上中学老师的门,恳求他们对我和弟弟们的学习多一些关照。

  记得在高二开学不久,带到学校的口粮差不多快吃完了,但我想如果节省点吃还可以再坚持一个礼拜,可以利用空出的周末时间进行复习,所以就没有按预定时间回家取口粮。但不曾想,爸妈不见我的音信却急坏了,急急忙忙去邻村的同学家打问,那位同学也说不太明白,这更加使他们坐卧不安。爸爸本想自己骑车去县城为我送口粮,但由于他之前已与人约好要去附近矿区给家里拉过冬的煤,只好打算推迟到回来后再去县城。他们到矿区装上煤后天已经黑了,本来应该在矿区住一晚,白天再往回赶比较安全,但为了能够尽早回来为我送口粮,他就动员一起去的叔叔连夜返程。但他未曾料到,从天而降的灾祸正在向他逼近??赡苡捎谀翘焱砩咸焯?,卡车司机没有看清前方赶着毛驴车的爸爸,也可能由于爸爸想着给我送口粮的事,注意力不够集中,爸爸被快速驶过的拉煤大卡车猛烈地挂倒在地,摔出了好几米。爸爸当时就血流如注,不省人事,而肇事卡车早已扬长而去。与爸爸同行的叔叔赶紧用自己的大衣裹住满身是鲜血的爸爸,豁出了命似地抱着爸爸站在公路中央,使尽力气大喊着救命,才终于挡住了一辆过路的汽车。在往医院赶的路上,爸爸曾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,他第一句话就问正抱着他的叔叔:“我这是在去县城给我家老二送口粮路上吗……”然后就又昏了过去了。后来听家里人说,爸爸当时被卡车撞断了肩胛骨,撞裂了头颅,与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当大哥疯了一般赶到医院时,爸爸还在矿区总医院急救,吓得大哥在急救室门外嚎啕大哭。所幸的是,经过大夫4个多小时奋力抢救,爸爸终于渡过了鬼门关,从死亡线上顽强地挺了过来,人们都说爸爸“命硬”。

  关于爸爸出车祸的事家里一直瞒着我。直到一个礼拜之后的周末,我从学?;氐搅思?,由于马上要见到家里人,并且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顿饱饭了,所以心情多少有些兴奋。但当我急切地踏进家门时,屋里意外地没有任何声音,傍晚时分屋里光线已经有些暗了,看不太清楚屋子里的人,我正在迟疑之间,突然隐约看见爸爸的头和肩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,斜躺在靠着墙角的枕头上。爸爸费力地直起他卷曲着的身躯,对我笑了笑,似乎想努力安慰我,我的心不由得一阵刺痛,哽咽着喊了声:“爸”,就忍不住泪如泉涌。

  记得在我读高中时,爸爸也是骑自行车来县城为我送口粮,为了节省给自行车轮胎打气的2分钱,他宁愿舍近求远,大老远跑到一个远房亲戚开的自行车修理部去“沾光”,亲戚虽然没有说什么,但脸色自然很不好看,我当时觉得十分丢脸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直到多年后我才渐渐理解,我们读书的花费正是爸爸妈妈这样一分分节俭出来的。

  在爸妈的教诲下,我们兄弟姐妹都算得上是勤劳上进的人,随着年纪的增加,爸爸也变得有些絮叨了,前些年,我们听爸爸批评或说教时,会偶尔回顶他一两句。近些年来,我们也做了人父或人母,觉得爸妈在艰难的岁月中把我们兄弟姐妹6人拉扯大确实很不容易,很多时候对他的批评或说教改以沉默回应。如今,看到病倒后明显衰老的爸爸,我突然感到,我的爸爸已不再是那个能经风雨的“男子汉”了,也许我们的沉默对爸爸来说也是一种伤害,爸爸更需要像孩子一样的关怀和温暖。

  由于惦记着爸爸的病情,今年春节回老家的心情分外急促。在与妻子和女儿回老家的路上,我对女儿说:“爷爷已经老了,你也长大了,他不仅再也举不起你了,而且还会越来越像个小孩,我们要经常哄他高兴,好吗?”女儿懂事地点点头。这话虽然是说给女儿听的,其实更是在告诫我自己。春节假期快要结束了,但心中突然对爸妈有些留恋,就留下来多陪了他们几天。正月初六下午,堂屋里只有我和爸爸,为了想了解一下爸爸的病是否对手上的知觉有影响,我就上前拉住爸爸的手,让他使浑身最大的力气握捏我的手。爸爸不明白我的用意,显得有些诧异,表情也有点不自然。在北方农村,父子之间的感情交流往往很含蓄,一般不会有比较亲昵的肢体动作,但爸爸还是按照我说的抓住了我的手,我看得出他似乎想攥得紧一些,但爸爸粗大的手却冰凉而无力。我突然很后悔没有再早几年让爸爸攥攥我的手,就不由自主地反手紧紧攥住爸爸的手,急切地想传递给他一些温暖,传递给他一些力量。我明显地感到爸爸的手颤了一下,眼中闪动着泪光。我自己也突然热潮涌动,情不自禁地把爸爸紧紧地抱??!我觉得如今我就是老爸爸可以放心依靠的大山,就像小时候爸爸是我依靠的大山一样。

  爸爸老了,我不想让他老去。我多想把时光留住,让爸爸不再变老!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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